无人配送的"首个黄金场景"破了。全球无人配送鼻祖Starship Technologies官宣退出美国大学校园业务,超1200台小车从60多所高校撤离。产品口碑不差、资金也不紧缺,这家公司为何要放弃布局七年多的招牌场景?
反常之处恰恰在于,学校本来就是这家公司的招牌场景。官宣撤退前,其1200台无人配送车已覆盖60座学校、150万学生。要说是产品不行?官方今年还公布了一份调查,5000名学生中97%表示喜欢或非常喜欢这些机器人,大学合作方也澄清其车队"校园采用率与运营表现良好"。要说是烧钱撑不住了?公司去年10月刚融资5000万美元(约3.4亿元),至今累计8轮融资筹集近20亿元,2024年就已跻身独角兽之列。
从校园起家的鼻祖,如今成了"最熟悉的陌生人"
Starship最早就是从校园场景起家并闻名。2014年公司在欧洲爱沙尼亚注册成立,现总部位于美国旧金山,在无人配送行业里算得上"鼻祖"。校园业务起步于2019年前后,商业模式是与大学餐饮服务商、城市零售商及外卖平台合作,通过App接单、机器人配送、收取配送费盈利。
Starship也并非因为"做不下去"才退出——它其实是全球商业化落地最早、一度全球运营规模最大的无人配送机器人公司之一。截至目前,公司无人车队规模部署超3000台,累计完成超1000万单配送,覆盖8个国家、300多个运营地点。
Starship在校园的爆发式增长,实际与疫情高度重合,非接触式配送需求大大催生了无人配送市场的增长。在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(UW-Madison),Starship日均订单可达400单,校方与Starship按每单3.25美元的配送费分成,算下来Starship最高一天能赚1300美元(约8826元)。即便校园生活恢复常态导致订单下滑,Starship也仍能维持一定单量。根据Starship今年发布的调查,5000名受访大学生中97%表示"喜欢"或"热爱"这些无人配送车。
既不缺口碑也不缺钱,那到底图什么
运营层面没出岔,很多人接下来想到的就是资金问题。可从融资历程看,这个理由也不够站得住:从2017年种子轮至今,Starship累计完成8轮融资,总融资超2.8亿美元(约19亿元),最新一轮融资完成于去年10月;早在2024年2月C轮后,公司估值就达到约12亿美元(约81亿元),成为独角兽。股东阵容也颇为豪华——知名风投Plural、Iconical,战略投资机构瑞士邮政、欧洲投资银行,还有轮胎巨头固特异、梅赛德斯-奔驰的母公司戴姆勒等等。在没有明显大规模重资产支出的情况下,Starship怎么看也不像烧干了资金。
那就看看这些撤走的车去哪了。Starship在公告中透露,这批车队将被重新部署至欧美城市杂货(Grocery)配送市场,简单说就是面向零售商超与热食配送。至于为什么全面转向新市场,可以从创始人的背景去理解。
创始人之一Ahti Heinla(阿赫蒂·海因拉),爱沙尼亚人,1972年生,父母都是程序员,十岁开始写代码,十七岁就当上了职业开发。另一位创始人Janus Friis(雅努斯·弗里斯)来自丹麦哥本哈根,1976年生,高中辍学的互联网连续创业者。早年间,Friis在丹麦ISP Cyber City客服台自学计算机,后来和Niklas Zennström开发了著名的P2P文件共享软件KaZaA,两人正是在做KaZaA时结识,随后共同创立了改变全球通信方式的Skype——那个被微软收购、去年5月正式停运的通讯软件。
2014年,两人又在爱沙尼亚塔林组局建立Starship,公司初始产品指标定得很硬——每天跑20公里、5年不坏、单机成本压到6000美元以下。先把硬件可靠性和单票成本抠死的打法,是典型的Skype老兵习惯:先保证"能跑十年、不靠补贴",再去谈规模。整条线一以贯之,当下就是这个"谈规模"的时刻。
校园是训练场,不是终点
这其实涉及整个机器人行业的发展路径。校园场景天然具备封闭环境、低车速、行人规则简单、地图容易维护、配送距离短、用户高度集中等优势,因此被视为无人配送的第一个黄金场景。但它的多重问题也无法忽视:季节性明显(寒暑假几乎停摆)、配送量有限(远低于人工快递)、天气影响大(雪、雨经常导致停运)、维护成本高……说到底,校园本质上不是终点,更多是自动驾驶商业化的训练场。
事实上,Starship此前已在城市场景布局已久。据CEO Heinla透露,在芬兰,Starship车队已经完成了20%的杂货配送订单,当前目标是把这一成功模式复制到美国。现在,也是时候开拓新市场,到更复杂的开放城市环境中进行规模化运营了。
无人配送的三条路线,谁在真正"硬核"
站在当下节点看整个行业,无人配送按"路权开放度+客户属性"两条轴交叉切,可以粗线条分成三派。第一派是封闭/半封闭场景派:校园、产业园、酒店楼宇、港口、机场等运营边界清晰的场景,正是此前Starship深耕的领域,国外的Kiwibot、Cartken,国内的普渡、云迹等具身公司,以及京东、顺丰等大厂都曾布局。这一派环境相对可控,道路结构简单,对技术的要求是"从有到优",单均模型最容易跑正,但天花板也低——客户是B端物业或校方,按单或按月付费,订单密度与园区人数挂钩。这里是无人配送最好的训练场,却越来越难成为决定行业胜负的终局。
Starship撤出校园,某种程度上正说明了这一点——它在校园持续运营7年,仍未在财务层面跑出足够强的规模化利润。但当下无人配送的拐点已经到来,技术验证不再是行业竞争的核心,新的焦点转为跑通车辆利用率、订单密度和成本模型。于是Starship主动放弃熟悉的商业模式,全面转向另一派——公开道路城配派。
这是目前公认最大、最有想象力的市场,也是竞争最激烈的一条路线,覆盖城市快递运输、即时零售(外卖、生鲜、药品)配送等场景,主要玩家有九识智能、新石器、白犀牛这样的第三方无人车公司,也有美团、京东等大厂以及顺丰、中通、圆通等物流企业。相比校园配送,公开道路是真正的"硬骨头":人、车、非机动车混行,交通规则复杂,对自动驾驶算法、安全冗余、远程运营能力都有更高要求。但难度越高,商业价值也越高——这里有更稳定的物流需求、更高的订单密度,也意味着更大的降本空间。一辆无人配送车每天能运输上千件快递,运营效率和商业天花板远非校园配送能比。
而在路面竞争白热化时,不少玩家还将目光投向天空,通过无人机开辟新的物流维度,形成低空物流派,多用于即时配送、医疗急救物资、跨城急送等。其优势是不受地面交通拥堵影响、时效性极高,但对空域管理、起降场地、安全和续航能力有特殊要求,仍处于大规模商业化的前夜,当前更多是美团、京东、顺丰等巨头在布局。
西边不亮,东边亮
分化的路线背后,一个趋势格外显著:在商业化价值最大的公开道路场景里,中国玩家的参与度和进展速度明显领先。这背后有几个关键因素。一是路权开放程度——目前中国已有超过100个城市为无人配送车开放路权,为规模化运营提供了政策基础;相比之下,欧美市场监管标准不一,企业跨区域扩张时合规成本高,大多欧美玩家仍处在从封闭场景向开放道路过渡的阶段。
二是市场规模和需求密度——中国快递业务量全球第一,2025年全国快递业务量预计超1700亿件,末端配送人力成本持续攀升,巨大的存量市场为无人配送提供了天然落地场景和明确降本诉求。三是产业链配套——中国拥有完整的电动汽车和传感器供应链,无人配送车硬件成本在过去三年下降了约40%,同等技术条件下,中国玩家能以更低成本实现规模化部署。
这些案例说明,无人配送在公开道路场景的商业可行性正在被验证,而验证的速度和深度,已在东西方市场间表现出显著差异。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新能源汽车行业曾经走过的路:大约十年前,西方车企在燃油车时代积累的先发优势被普遍视为不可逾越的壁垒,但中国车企仍逐步完成技术积累和供应链重构,最终在电动化转型中实现整体性格局重塑。如今在无人配送领域,类似的路径差异已经重现,趋势也依旧是——西边不亮,东边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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