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卖电脑到AI基建：联想历史最优季报背后的一场翻身仗

导语：联想集团交出历史最优季报——2026/27财年一季度营收269.43亿美元、同比增长43%，经调整股东应占利润10.75亿美元、同比大增176%，AI相关收入已占集团收入的35%。从AI PC到AI服务器与方案服务，这家长期被视为"卖电脑的"公司，正靠AI基建完成一场翻身仗。

2026年8月13日，联想集团（0992.HK）董事长兼CEO杨元庆正在深圳出差，抽空主持了2026/27财年一季度业绩媒体交流会。这场会议持续不到一小时，其间"AI"一词被提及112次，平均每30秒就会出现一次。

联想1984年在北京创立，脱胎于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。公司早期靠汉卡起家，随后逐步做自主品牌电脑；2005年收购IBM的个人电脑业务后开始大规模出海，PC出货量常年稳居全球第一。

又过了9年，联想再度出手，收购IBM的x86服务器业务，一举进入全球x86服务器前三。IBM保留了高端Power服务器等业务，只是分两次剥离了旗下亏损的硬件部门。

随着移动互联网崛起，近十年联想在大众视野里的存在感越来越低，给人的印象似乎只剩下"卖电脑的"。如今这家公司一朝翻身，开始赚取AI基建"军火商"的溢价。

最新财年一季度，联想集团录得收入269.43亿美元，同比增长43%；经调整股东应占利润10.75亿美元，同比猛增176%，交出历史最优季报。整体来看，AI相关收入同比增长60%，已占到集团收入的35%。

按业务划分，如今的联想分为三大板块：智能设备业务集团（IDG）销售PC、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等智能终端；基础设施方案业务集团（ISG）销售服务器、存储、边缘计算等基础设施；方案服务业务集团（SSG）则提供运维、项目和解决方案。

财报公布当天，联想股价一度上涨约22%；截至8月18日，股价年内涨幅约238%，可以说是2026年表现最抢眼的股票之一。

今年3月，在英伟达主办的GPU技术大会上，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曾对杨元庆说："This is going to be your year, I can feel it."（我能感受到，这将是属于你的一年。）

这句预言是如何兑现的？

"PC的末日要来了。"谈及2022年末的"ChatGPT时刻"，联想集团AI战略高级总监郑爱国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起当时的感受。郑爱国语速飞快、说话直接，他在联想PC团队工作十余年，长期参与产品规划，随后进入IDG的AI生态团队，负责战略、产业合作和前瞻创新。

类似的恐慌十多年前就出现过一次——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兴起之时。当时，联想还在研究"电脑下乡"，思考如何降低农村居民使用电脑的门槛，移动终端却率先解决了这个问题。

ChatGPT带来的威胁似乎更令人担忧：如果知识、交互乃至越来越多的计算都可以在云端完成，用户为什么还需要一台本地电脑？

郑爱国所在的团队和联想研究院人工智能实验室（AI Lab）很快抽调人手组成小组，就上述问题做思想试验。

最终的结论是："短期不会，AI反而能让PC做更多的事情。"

联想随后面临另一个选择：是否投入研发基础大模型。

郑爱国说，公司内部最终形成的判断是，与专业模型公司相比，联想很难在基础模型上形成独特优势，更现实的选择是把资源投向设备和应用，让模型进入已有产品体系。

集团层面的战略随即开始调整。

联想此前并非没有AI基础。在生成式AI出现之前，机器学习就被用于供应链预测、排产、机器视觉、语音识别和PC性能优化等场景。2017年前后，公司已提出"All in AI"，但这些技术更多是嵌入既有产品和经营流程。

联想集团副总裁、中国区战略及业务拓展副总裁阿不力克木·阿不力米提（以下简称阿木）曾参与联想中国区战略规划与转型。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，2017年以前，公司大的战略规划可能三年更新一次，此后变成每年更新；进入这一轮AI周期后，部分规划"三到六个月就会更新"。

2023年6月，联想宣布未来三年追加10亿美元AI投资；四个月后的Tech World大会上，公司提出"AI for All"，并把"Hybrid AI"（混合式AI）确立为新的战略框架——让个人、企业私有和公共AI协同运行，计算按需求分布在端、边、云之间。此后两年，AI相关产品逐渐覆盖终端、基础设施和企业服务；2026年6月，联想进一步提出向"AI原生公司"转型。

阿木说，自生成式AI爆发以来，联想重新进入一种"创业状态"：新的团队不断组建，旧有业务让出资源，产品和战略刷新速度加快，"所有人对未来充满想象"。

原本按部门和产品线展开的研发方式也变得更加灵活。

郑爱国称，联想内部长期存在赛马机制，大模型出现后，这种方式被进一步放大。不同业务部门都在试验AI应用，谁先跑出来，资源就继续向谁集中；没跑出来的团队再寻找其他方向，"百花齐放"。

最早从内部试验中跑出来的产品之一，是AI PC。

PC业务所在的智能设备业务集团（IDG），仍是联想最重要的收入来源。2026/27财年一季度，IDG收入171亿美元，同比增长27%，经营利润12亿美元，利润率维持7.1%。同期，PC业务收入增长约30%，其中全球PC份额达到24.2%，AI PC份额为25.1%。

所谓AI PC，是指由AI推动更大内存、更强处理器和NPU进入的新一代PC。联想主流消费级AI PC售价约为6000元至8500元，高端YOGA、ThinkPad通常在1万元以上。

全球科技行业市场研究与咨询机构Canalys曾预计，在其他配置相近的情况下，集成NPU的AI PC短期可获得10%—15%的价格溢价。

郑爱国所在团队2023年3月首次讨论AI PC，5月形成产品概念，7月正式立项。研发人员为它设计了两个核心应用场景：一是用户可以用自然语言直接操控电脑；二是为电脑中的个人文件建立本地知识库，用户无须将文件上传云端，便能让AI在本机检索和调用其中内容。

做出一台AI PC，所需的能力已不同于过去。传统PC研发很大程度上跟随英特尔、AMD等芯片厂家的更新，但当时的芯片并非为大模型推理设计。

全球科技市场研究公司Counterpoint Research副总监David Naranjo告诉南方周末记者，PC厂商正被迫增加本地推理、模型优化、异构算力管理、Agent以及云端编排等能力。

郑爱国回忆，最初跑出的模型，每秒只能生成一两个Token，用户只能看着文字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。

突破发生在2024年春节前后。联想与英特尔围绕底层参数进行联合优化，双方各限定约五名工程师接触对方"顶级机密"，此后本地模型生成速度提高到接近每秒20个Token；AMD随后将上海的AI软件团队调往北京参与优化，速度进一步提高到约30个。

郑爱国形容，过去AI只是PC研发部门内部的"局部战争"，现在连项目经理都开始讨论模型参数、算子（构成深度学习算法的计算单元）和Token，"变成了世界大战"。

AI PC临近发布时，北京和天津的研发人员都被集中到同一间会议室。2024年4月，联想在上海发布首批面向中国市场、内嵌个人智能体"小天"的AI PC。

各大厂商也加速入局：此前两个月，荣耀在MWC发布MagicBook Pro 16，戴尔推出搭载NPU的Latitude系列AI PC；5月，微软提出NPU算力40 TOPS以上的"Copilot+ PC"标准，惠普、戴尔、华硕、宏碁、三星等随即集中发布新一代AI PC。

"这个东西没有核心壁垒，就是你跑得快慢的问题。"郑爱国坦言，一项功能推出后，其他厂商几个月后就可能集成，联想能做的只有加快研发速度。

同一时期，PC、手机和平板部门也在分别试验AI。联想随后推动整合，把过去分别依附于不同硬件的AI功能，合并成一个跨设备运行的智能体，即"一体多端"。原本内嵌于AI PC的"小天"也由此逐步升级为面向个人、多设备运行的"天禧AI"。

截至目前，天禧AI已经迭代至4.0；面向海外市场，联想则推出了个人超级智能体Lenovo Qira。

"当前，换机、Windows升级和商用更新仍是PC需求的主要动力。"David Naranjo认为，AI更确定的作用，是让NPU、更大内存和更强处理器成为新配置，从而帮助厂商出售更高价值的电脑；软件订阅和持续性AI收入仍处于早期。

AI为联想另一项老业务带来的变化更加剧烈。

2026/27财年一季度，基础设施方案业务集团（ISG）收入85亿美元，同比增长98%；经营利润达到7.77亿美元，利润率升至9.1%，双双创下历史新高。此前五个完整财年，ISG经营利润率从未超过1%，其中两个财年甚至处于亏损状态。

"ISG业务能有接近戴尔的利润率，是联想股价上升的重要原因。"多位行业内人士表示，更惊人的变化在于，利润率能从亏损做到接近10%。

这项业务翻身之前，杨元庆称，联想先对ISG动了一次"大手术"。他在业绩交流会上说，调整的核心是"砍掉不需要的组织、人和费用"，让ISG"轻装上阵"。联想为此一次性计提2.85亿美元，预计每年可节省超过2亿美元。

2025年底，胡天昊所在团队也受到波及——他此前已在ISG团队工作十余年。

"集团内部一直没有放弃这项业务，并将其视为增长的重要方向。"胡天昊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，PC市场已经成熟，利润率上限有限，而服务器行业龙头戴尔证明，基础设施业务存在更大的利润空间。

联想进入这门生意始于2014年。当年公司以约21亿美元收购IBM的x86服务器业务，一举进入全球头部服务器厂商之列。

但据阿木回忆，IBM出售时，这项业务已经严重亏损。它拥有稳定、可靠的产品和液冷技术，在欧美积累了客户；缺点是研发成本高、决策流程长。进入中国后，客户更看重价格、交付速度和本地化适配，原有产品并不占优势。

并购带来的客户也没有全部留下。胡天昊说，一些客户信任的是IBM品牌及其软硬件生态，而IBM并未出售完整的软件体系。

此后多年，ISG一边整合IBM团队，一面把联想的采购和制造能力移植进来，还要应对中国厂商的价格竞争。尽管联想一直处于全球主要服务器OEM（原始设备生产商）阵营，但服务器市场份额始终没有达到PC业务那样的统治力。

不过，胡天昊指出，AI时代重新放大了联想两项既有积累的价值：一是与英伟达长期建立的合作关系，二是在高性能计算领域形成的GPU加速、集群互连、液冷和系统集成能力。

早在2017年，联想就已被英伟达列入采用Volta HGX架构开发AI系统的服务器厂商。之后从Hopper到Blackwell，联想持续出现在英伟达主要OEM合作名单中。

胡天昊长期参与和英伟达相关的服务器项目。他表示，联想虽然往往不是最快的一家，但基本能够在第一时间"跟上"英伟达的产品节奏，双方联系"长期紧密"。

在英伟达主导的新一代AI基础设施生态中，联想已经跻身少数几家全球核心OEM之列。

但在很长时间里，这些积累对应的只是一个有限市场。

阿木说，早期AI计算需求主要存在于互联网推荐算法、工业质检等少数场景。大模型训练兴起后，阿里、字节、微软等互联网和云厂商才开始把大量资本开支转向GPU服务器训练需求；模型上线后，又叠加了迅速增长的推理需求。

"增加的不只是GPU，AI把服务器市场做大了。"一位服务器行业长期从业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
他表示，训练和推理集群投入运行后，仍需要数据处理、任务调度、集群管理、存储和网络等基础设施，其中相当一部分通用工作负载仍由CPU承担。同时，企业原有的数据库、ERP和各类信息系统仍要继续扩容和更新。

杨元庆也指出，AI计算虽然已经成为重要增量，但"还没有成为ISG业务组成中最重要的一块"，AI基础设施仍处于"刚刚起步的阶段"。

阿木估算，目前联想AI基础设施客户中，大模型和CSP（云服务提供商）客户约占七成，企业客户约占三成。"随着AI逐步进入企业，金融、制造、电信等行业开始增加面向内部数据和业务应用的AI基础设施，企业客户占比可能继续提高。"

"所有的厂商其实在这一步里都享受了，也不仅仅是联想。"多名服务器行业受访者表示，大型CSP通常不会把全部订单交给一家供应商。

随着蛋糕持续做大，截至最新季度，联想的AI服务器项目储备已经达到540亿美元。

多位服务器行业从业者表示，AI做大了服务器蛋糕，却没有改变价值链的分配。

作为OEM，联想向上采购微软、英伟达、英特尔、AMD和高通等公司的系统、芯片及计算平台，再向消费者、云厂商和企业客户出售终端、服务器、整机柜及服务。客户采购规模越大，越有能力绕过整机厂直接压低物料价格，OEM既难向上游砍价，也很难向下游提价。

Counterpoint Research高级分析师Parv Sharma向南方周末记者估算，在NVL72一类高端AI整柜中，GPU和高带宽内存占物料成本的60%—80%，整柜售价可达数百万美元。"高售价很大程度上来自昂贵的半导体，OEM将这些成本计入收入，但能够在此基础上获取的加价有限。"

与此同时，英伟达正在把越来越多环节纳入自己的体系：从GPU延伸至Grace CPU、网络、CUDA软件乃至整柜架构，部分计算托盘已经将CPU、GPU、内存、网络和散热组件集成在一起。

"OEM厂商拿到的越来越像一个经过定义的核心模块，再负责供电、液冷、机械集成、测试和整柜交付。"Parv Sharma说。

胡天昊亲历了这种变化。早期英伟达只提供GPU，整机厂还能决定数量、怎样搭配存储和网络；后来有了参考设计，到整柜时代，连架构也逐渐标准化，"可发挥的空间越来越小"。

但产品更标准化，并不意味着更容易做。几十颗GPU高速互连后，供电、冷板、水路、光模块和集群验证都要重新设计。

"AI服务器提高了整机厂的技术及工程门槛，液冷、超节点、异构计算等能力更多决定一家厂商能否留在牌桌上，而未必能形成长期独占的竞争壁垒。"一位曾就职于中科曙光和浪潮的服务器工程师对南方周末记者说，"随着技术扩散和参考设计标准化，厂商间的差距会被逐渐追平。"

"AI推动所有厂商往前走，但就像小学升初中、初中升高中，大家干啥你就干啥，做不到就被淘汰。"胡天昊形容。

IDG相关业务也面临类似境遇。

以PC为例，AI PC要求厂商新增模型优化、本地推理、CPU/GPU/NPU调度和Agent能力，但芯片仍主要由Intel、AMD、高通定义，Windows掌握在微软手中，基础模型也来自外部公司。

一名曾参与联想数字化转型的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，个人AI所押注的是个体为AI能力持续付费的趋势。

阿木也坦言，联想内部设想过Token、第三方服务分成等商业模式，但目前更优先的仍是用户规模、活跃度和使用习惯，"个人AI的商业化仍以探索为主"。

联想集团目前利润率最高的板块是方案服务业务集团（SSG）。

2026/27财年一季度，SSG收入29亿美元，同比增长28%；经营利润6.97亿美元，利润率24.2%。它的收入只有ISG的约三分之一，经营利润却接近ISG的九成。

阿木用"微笑曲线"解释这项业务的意义。在他的划分中，左端是芯片、大模型等基础技术供给，中间是生产制造，右端则是品牌、应用、服务和客户经营。"联想不在中间，联想很早就在向右移。"

SSG业务的起点是售后。阿木回忆，2018年前后，联想中国开始把售后服务从费用中心改造成利润中心，成立独立业务部。最初卖延保和设备服务，随后接手客户的日常运维，再进入整个IT环境，最后尝试数字化项目和行业解决方案。

硬件业务按销量、收入和库存运转，新业务却没有成熟产品，也不能立即盈利。联想为此引入"Zone to Win"（多域共赢）机制，把服务团队与主营业务隔开，不按每月、每季度的KPI考核，而是看能否拿下第一个客户、做出第一款产品、完成下一项里程碑。

"公司容忍了接近三年的持续亏损，又用四五年完成孵化。"阿木补充，业务有了规模后，PC销售、客户团队和其他部门才被纳入共同考核。

2021年，原本散落在集团各处的服务与解决方案团队被整合为SSG。如今，运维服务、项目与解决方案已占SSG收入的62.4%，传统支持服务退居其后。

AI没有另起一门生意，而是在原有客户、运维团队和基础设施之上增加企业AI部署、AI Factory、应用、智能体和推理平台。最新一季度，联想AI服务收入同比增速达到三位数，但公司没有披露其收入规模和利润率。

SSG开始反过来牵引硬件。阿木举例，一个客户提出营销智能化需求，SSG交付的方案天然包含应用、模型、工程开发、算力平台和后续运维，因此服务器和终端硬件会随方案一同打包给客户。

2026美加墨世界杯提供了一个典型样本。赛事期间，联想为三国16座城市的104场比赛部署和管理超过2.5万台设备。迈阿密的赛事运营中心连接各比赛城市，达拉斯的广播中心集中处理转播数据，数百名人员负责设备、系统和现场服务。

多位受访者均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，"联想、戴尔、惠普等整机厂商的竞争最终将落在供应链、成本、交付、服务和客户关系上。"

戴尔更早补齐了这套组合：供应链规模大、议价强；交付能完成整柜部署和验证；长期深耕大型企业客户；在服务上还能继续销售存储、网络、运维和融资，并在生成式AI时代将这些能力打包成"AI工厂"。

联想的优势更多集中在供应链和全球交付。它同时经营PC、手机和服务器，大规模采购有助于获得零部件成本和供应保障；长期全球化布局则使其具备跨区域制造和本地交付能力。

"过去资本市场更习惯把联想与惠普放在PC行业比较，AI基础设施业务崛起后，戴尔正在成为更重要的参照系。"一位业内人士表示。

截至2026年8月18日，戴尔市值约3028亿美元，约为联想的六倍；2026财年营收1135亿美元，约为同期联想的1.4倍。其中，戴尔基础设施解决方案集团收入608亿美元，是联想同类业务的三倍以上。

联想正在快速补充产品组合。2026年完成对美国高端企业级存储商Infinidat的收购后，其核心数据存储系统已被纳入ISG。
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胡天昊为化名；本文依据南方周末记者贾梦雅的报道改写整理，责编冯叶。）